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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这个时代最强的电影段子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作者:Jodiac,头图来自:《必是天堂》剧照

如果硬要说新冠疫情对全球电影有什么好处的话,可能就是影院歇业所致的大片和话题之作暂时缺位,反倒留给小体量的文艺佳片一些被观众发现的喘息之机。

上个月,豆瓣口碑榜上居然出现了伊利亚·苏雷曼导演的《必是天堂》,这在往常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位巴勒斯坦导演,终于在花甲之年,凭借独立执导的第四部长片在豆瓣收获了5000人以上的打分。

《必是天堂》是2019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金棕榈奖提名影片,最终斩获了评审团特别奖和费比希奖,可以说是既征服了评审团也征服了影评人。

苏雷曼在戛纳接受华语媒体采访时表示,好奇自己的电影什么时候能进入中国的电影院。答案就在当年六月的上海国际电影节。那或许是苏雷曼的电影第一次登上中国大银幕。笔者当时就坐在观众席中,笑足了一个半小时,回家找来导演前作一口气补全,从此奉苏雷曼为一种全新的喜剧类型的开山鼻祖。

有趣的是,由于影片一部分在巴黎取景、背后有法国投资并由法国公司代理海外发行,在中文互联网上《必是天堂》曾一度被冠以“法国高分喜剧”的标签。这要是让苏雷曼知道了,或许会耸耸肩、扬扬眉毛,露出他在影片中标志性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看过他的作品,你就会懂,这种令人错愕的误会就是他偏爱的题材。这种小小的尴尬情形非但不会让他感到难堪,说不定还会被其收入囊中,发展到下部电影里,当作批评流行文化等级现象的段子。

在伊利亚·苏雷曼的电影中,现实与虚构不存在界限,话题上更是百无禁忌,什么都能拿来开涮。当然他的玩笑,都是精心设计,技术含量相当高的玩笑。苏雷曼向来慢工出细活,一个剧本往往磨上好几年,留下来的段子都是精华。

熟悉他的影迷喜欢把他和巴斯特·基顿、雅克·塔蒂、罗伊·安德森作比。苏莱曼在所有长片作品中亲自出镜,饰演他自己——一位巴勒斯坦独立电影人。

主人公的格格不入、沉默寡言、依靠克制的肢体动作和表情制造反差式的戏剧效果,再加上影片处处留心的结构设置,精雕细琢的画面构图,还有对特技的不吝使用以达到令人大跌眼镜的超现实效果,这些要素确实让苏雷曼和前面几位喜剧大师的电影各有一定异曲同工之妙。

巴斯特·基顿&雅克·塔蒂&罗伊·安德森

在由《消失文明的编年史》(1996)、《神的介入》(2002)、《时光依旧》(2009)三部前作构成的所谓“以色列三部曲”(或许被称为“拿撒勒三部曲”更为贴切)中,苏雷曼的独到之处其实已经显露无疑:一方面是他源自巴勒斯坦的独特政治文化视角,另一方面则是他日渐炉火纯青的结构性讽刺技巧。

“以色列三部曲”

他就像一位手持摄影机的炼金术士,在视角和结构之间不断做着组合实验。这部《必是天堂》中,随处可见这二者妙趣横生的结合。

我们首先就来看看影片的开场。

出走拿撒勒:圣城不受上帝的眷顾

苏雷曼的作品大多以他的家乡拿撒勒为背景。拿撒勒是《圣经》记载的耶稣诞生地,因而与耶路撒冷共同享有宗教圣城的地位。在广泛信仰伊斯兰教的巴勒斯坦,仍然有虔诚的阿拉伯基督教徒在此生活。电影中的苏雷曼一家就是这样的基督教家庭。

今天,每当提及圣城,我们往往会联想到上千年的地域宗教纷争。单就一次十字军东征过程中的耶路撒冷保卫战就被雷德利·斯科特拍了3个多小时的《天国王朝》才算说清楚。厚重的历史和残酷的现实基本上把这片土地和沉重与危机直接永久捆绑了。

《天国王朝》

但是,上面已经提过,本就出身拿撒勒的巴勒斯坦导演苏雷曼可是目光犀利,百无禁忌。在《必是天堂》的一开场,他就对神圣不可冒犯的宗教信仰下手了。

大批虔诚的基督教信徒追随盛装打扮的神父,唱着颂歌浩浩汤汤来到地下建筑的大门前——这俨然是一次隆重的宗教活动。教徒肩上的十字架象征蒙难的耶稣,即将被送入石穴以为日后的复活做准备。神父在庄严的祷告之后,叩响了大门。

“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根据《圣经》马太福音所述,通往上帝的大门会向信者开启。

然而,大门没开。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我们都熟悉一种对上帝的怀疑性描述:他不是那个我们想象中的银发智者,而是摆弄着蚂蚁巢穴的小孩。

电影里,情况则令人捧腹。

门不开,神父不干了,责令门里的人配合开门。苏雷曼没让我们看到他们的模样,但从声音判断门内两个人喝醉了。没错,掌控神圣殿堂大门的是一对醉鬼,就是不给开门。

最后神父走了旁门左道,冲进去向两个醉鬼报以老拳,亲手从里面打开了门。神父对着门外信徒的那一个歪头示意,真有几分帮派大佬的意思。

苏雷曼用四平八稳的中心对称构图,以十分“庄严”的口吻记叙了圣城上演的无比荒诞的一幕:叩门,上帝不应。门里,是不靠谱的醉汉。开门,靠带头的使用武力。信徒,熟视无睹,大唱颂歌。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片名:《必是天堂》(It Must Be Heaven)。预示着影片就是这样一段“巴勒斯坦人”叩击信仰大门,寻找精神家园的旅程。

其实,巴勒斯坦民族的“大历史”和“小日子”一直都是苏雷曼作品关注的对象,而这次“寻找天堂”之旅,相较他过往的作品而言,视野更大了一圈,更多着力于当代人对信仰(不拘泥于宗教)的诘问、讽刺和批判上。

人物的私人生活层面,苏雷曼经历了前面一个三部曲,到《必是天堂》已经送别了双亲,彻底孤家寡人一个了。拿撒勒的生活刻板压抑,在开篇就可见一斑,或许已被上帝抛弃,反正是不能继续待了。他要去西方寻找新的信仰,在那传说中的“新应许之地”。

坐上前往西方的飞机

巴黎没有美和平等,纽约缺少爱与自由

在影片的第二个部分中,苏雷曼来到巴黎为自己的电影项目寻找投资。初来乍到,苏雷曼坐在街头的咖啡厅,镜头模拟他的目光,带我们陷入巴黎的魅力之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美女如云的巴黎街头,这一组镜头确实是美不胜收。巴黎,乃至法国所代表的时尚、独立,开放全都在这个城市街头身材苗条、品味不俗、昂首阔步的女性身上得到了体现。

要知道,在巴黎这组流光溢彩的慢镜头之前不久,拿撒勒的巴勒斯坦女性蓬头垢面,双手反扣、蒙着双眼被塞在警车后座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呢。

巴黎街头

巴勒斯坦女性

然而,后续的段落则揭穿了这种百花齐放,告诉你这种所谓呼吸着自由的美,是经过了这个外来者(或是电影镜头)有意无意间筛选出来的,同时更是现代生活精密地过滤之后的结果。

当夜幕降临,苏雷曼透过公寓的窗口望向对面的大楼。那里是一家时装设计工作室——巴黎街头之美的制造工厂。窗格将画面一分三份,在中间的这个画框之中,苏雷曼通过垂直方向上的简单调度,“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当代装置艺术品”。

树立在窗边的是多个身着时尚服装的黑色假人模特,它们肤色的黑,映衬了服装的明亮;占据中间位置的是一块24小时不眠不休的LED屏幕,欧洲超模透过在这块屏幕上由远及近,来来回回上演着T台秀;而画面中唯一的真人,是一位体态臃肿的非洲裔女清洁工。

她穿着围裙,头戴民族风格的头巾,在假人模特和电子模特中间穿梭。她是白天巴黎街头看不见的存在,只在夜晚负责清扫电子屏幕和黑色的模特假肢,维护着这种与自己并不相关的“美”。

巴黎浮华之下的撕裂,在这个简单的固定机位镜头里露出了它矫饰的马脚。苏雷曼的巴黎之行,很快就发展成了一趟祛魅之旅。

笑点最密集的要数围绕池塘上演的椅子大战一段。圆形池塘是苏雷曼作品中屡次出现的场景,这次因为位处欧洲,加上椅子的出现,更有了一些欧洲圆桌骑士会议的庄重味道——表面上应该是这样。

圆形,象征着平等——是的,池塘所代表的闲适是平等的,但是要想享受这种闲适,你需要点本事,比如先抢到一张池塘边的椅子。

椅子,象征着权势,代表着资源。为了椅子,表面上波澜不惊,闲适恬淡的喷泉水池边,身处欧洲之都的各种肤色、年龄、职业的人都摩拳擦掌,上演了丝毫不具骑士精神的椅子争夺大战。

骑自行车抢,拖着大提琴抢,抢到了还要按耐窃喜,人们恨不得自己就长在椅子上,最后椅子居然都成了向女孩献殷勤的资本。每一次出手,都能让人脑补几千字“权力的游戏”,每一次出手都是一条社会守则和道德约束崩塌的淋漓展现。

就在数日前,安妮·海瑟薇直播时说克里斯托弗·诺兰不允许在片场摆放椅子,引起一场网络口水战,大家围绕一张根本都不存在的椅子和它所代表的片场权力和话语权,都能展开一场空前激烈的讨论,直到当事人发了声明才告一段落。

如此看来,愈发觉得苏雷曼真是先人一步的讽刺大师。这个段落,值得再多看几遍。

看来巴黎不如预期,离“天堂”比较远。苏雷曼继续去往文化的新大陆,熔炉美利坚。

刚落地纽约,苏雷曼赶上了万圣节,妖魔鬼怪集体出动给他带来一场“美利坚的洗礼”。他作为嘉宾前往某大学参与沙龙,现场的大学生全都打扮成各种珍禽野兽,而他们也直勾勾地像观看外来物种一样对他这个巴勒斯坦人上下打量。

更加体现丛林法则的是,纽约的生存危险指数比巴黎可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在老家拿撒勒,邻居顶多是在你门口小解,或者偷你几颗柠檬。

在纽约可倒好,枪支弹药成了男女老少出门买菜的贴身必备良品了,随时准备要玩命的意思。要知道,在战火边缘的拿撒勒街头也轻易看不到火箭弹啊。

在纽约的经历,让苏雷曼发觉他就像对着一面巨大的哈哈镜一般观察到自己身上如影随形的巴勒斯坦人符号。电影投资人、西方大学教授乃至在美巴勒斯坦人,都只关心他身上符合巴勒斯坦文化想象的部分。

所谓包容和自由的姿态,恰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作为一个外来者的难以融入——在纽约,不像巴勒斯坦人的话,他就什么都不是。而如果想要像美国人那样拿起枪武装自己,那在巴勒斯坦他就可以这么做了。

在巴黎没有找到美和平等,纽约也缺少爱与自由。最惨的是,千辛万苦写的电影剧本因为“巴勒斯坦味道不够”难觅投资。

苏雷曼发现,拿撒勒的困境,早已经变成了世界的困境。是时候返回故乡了。

回到拿撒勒:从赞颂上帝到赞颂自己

从西方受了一通震撼教育而返回拿撒勒的苏雷曼来到拿撒勒的新派酒吧,他开始察觉到家乡的变化。

电影结尾,他一如既往坐在吧台边,扮演观看者的角色。在他身后,有形似教堂彩绘玻璃窗的装饰,而在年轻人身后的墙上,分明布置着戏仿中世纪壁画的宗教人物画像。

前有教堂成了上演全武行的戏台,后就有酒吧迪厅荣升精神乐土。酒吧作为全片的最后一景与开头的教堂遥相呼应,一头一尾将荒诞推到极致,直接开起了“寻找信仰”这个主题的玩笑。

当下这座新的“教堂”里不再供奉宗教神明,将人群吸引在同一屋檐下的是对酒精、香烟、性,音乐,舞蹈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追求。而且,从神情上看,人们无比虔诚。

苏雷曼点上一只香烟,饮一杯西方的鸡尾酒,他直直看着巴勒斯坦年轻人忘情热舞,在刺眼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在这座“教堂”里,颂歌不再唱给上帝。人们随着节奏强劲的舞曲高声唱道:“我是个阿拉伯人,畏惧我吧。如果爱上我,你可就闯祸了。”在这个“教派”里,巴勒斯坦人修炼的目标竟然是成为魅力难挡的情场杀手!

转了一圈,信仰或许从未离开过拿撒勒,只不过改变了面目。苏雷曼仍然是那么格格不入,对任何事都木然处之,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扬起眉毛,感到诧异。

《必是天堂》是一部由无数精彩段落组成的长片。我曾天马行空地想象,片中许许多多的段落如果切割到互联网上或许都能成为流行的“社会隐喻小段子”。但是,只有放在现在的结构中,段落之间的张力才能让人察觉每个笑点的妙处。

重复,是苏雷曼作品让强迫症观众在观影过程中感到极度舒适的工整笔法。对主题的犀利挖掘,发展出层层嵌套的灵活变体,才是苏雷曼喜剧走向深刻复杂的独门秘籍。

希望《必是天堂》的精彩,能让他的新作快点找到投资,至少在电影这个层面,离“上帝”的眷顾近一点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作者:Jodi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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